再看《半生缘》

半年前,收到一个陌生网友的EMAIL,他看了我的随笔《半生缘》,喜欢我的文字。但他说我的文章里有一点说的不对,电影《半生缘》并不是由《十八春》改编,而是张爱玲曾改写《十八春》为《半生缘》。并说他不喜欢《十八春》的结局,因为里面好象暗示曼桢和慕瑾好上了。他说张爱玲改写后的《半生缘》就没有这样的暗示,他还是喜欢后来的《半生缘》。

我也一直隐隐觉得《十八春》的结局颇有些让我感觉不对劲的地方,说不确切,但我每次重读《十八春》确实总也不爱多看它的结局部分。

后来特意去书城寻过几次《半生缘》单行本,均空手而归。几个月后有一天路过一间小书店,居然惊喜地发现了它,只一本,与很多张爱玲的其他作品一起,静静地不被人注意地立在书架的第二层角落。且有些残破。犹豫半天,还是没有买下。我想它既然出现了,其它书店肯定会还有。作收藏的书我是断断不肯买残旧的。庆幸自己的这份坚持和固执,三天后我在另一间书店里如愿以偿。

第二天便是国庆长假。我去广州探朋友,一天下午,我们聊的累了,便打开了电视翻转着选台,花花绿绿乱七八糟的节日节目简直目不忍睹。就在这翻转频道的时间里,在那从一个台切换到另一个台不到五秒钟的停顿里,我居然清清楚楚地看到节目预告消息:0:20 故事片《半生缘》。当即惊跳起来,想再确认一下,已经换成了下一个节目。我相信自己没有看错,惊喜连连地向身边的朋友喊过去:“今晚广州台放《半生缘》嗳!

于是,那个晚上,我在0:15时就将电视锁在了这个频道。朋友身子不方便,子时一到便去睡了。我一个人抱膝于沙发里,静静地,再度重新看这部让我魂牵梦萦的片子。不,不完全是重看。这一次再看,才知道,上一次我从吴倩莲和黎明在阁楼上晾衣服看起,那已经是电影的一半处了。这一次,终于心愿得偿,从头看到尾。

不知道怎么来说自己心里的感激与感动。上天是有情有义的。你拼尽心力地去爱,不要计得失,不要计成败,只是做你心里想做的,上天,终是会圆了这一份心愿这一份爱意。

试想想看,有多少偶然在里面。原是打算长假的后几天假期是要去一次广州的,是朋友来电话我才决定提前行程。一向也不是太爱看电视,好友相见说话都嫌时间不够更没有时间留给电视,偏就那个下午说得乏了随意开了电视乱按遥控器,就让我幸而看到了那最最要命的节目预告。如果没有看到这条预告,我定是照样与友人联床夜话至半夜才肯睡去,哪里会知道在那个时间里我的至爱就在我的身侧啊。

很是喜欢并感谢许鞍华这个导演,感谢她尊重原著。当听到那些我几可以背熟了的对白被吴倩莲和黎明这样优秀的艺人轻轻说出来,心里不知道有多欢喜。他们艺术形象丰满了我自读故事以来就有的心间的暇想,在我心中,曼桢就是吴倩莲,世钧就是黎明。

昨夜是一个雨夜,我开着窗,偶尔会有风夹着雨丝打在脸上肩上。撒着白玉兰的紫缎睡袍的右肩甚至有一些湿意了,却仍是不肯关窗。就着书桌前橙黄的灯光第一次读《半生缘》而不是读过多遍的《十八春》。边看边与《十八春》对照着。岂知这一次看竟是比那一回看更让我的心寸寸缕缕地绞在一起。张爱玲的笔触清醒残忍至极点。那一段《十八春》中没有《半生缘》中添上的“她(曼桢)一直知道的。是她说的,他们回不去了,他(世钧)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今天老是那么迷惘,他是跟时间在挣扎。从前最后一次见面,至少是突如其来的,没有诀别。
今天从这里走出去,却是永别了,清清楚楚,就跟死了的一样。”我的泪大滴大滴扑扑索索地滚落在睡袍斜襟上。生离永远比死别来得惨痛来得揪心的。

恨上天不公,为什么我这样简单的愿望你可以满足了我一次用一次,去年蛇口32楼寂静昏黑的寓所里我看到了它的后一半,想念着,想念着,能再度看到,能买到那张朝思暮想的碟,今年广州友人的家里我就真的看完了它的全部。为什么,这样简单的心愿你可以一次次满足我,为什么,你不许曼桢世钧这苦命的有情人一个未来?

曼桢在与世钧分离十多年后可以心平气和地想人生就是这样,如果自己与世钧真的结了婚生几个孩子也许就没有故事了。我不要心平气和,我不要故事,我要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感谢那个写信来告诉我《半生缘》与《十八春》的不同的网友。在《十八春》的重逢里,曼桢和世钧陌生疏离得不像是经历了生离死别的情人,而在《半生缘》里,我看到他们这一生一世苦牵苦盼不离不弃即使各安宿命也情浓依旧的情爱。这份端厚凝重的爱是这个悲凉的故事唯一尚可抚慰人心的温暖。

回想电影里,十八年后重逢,世钧站在门口,随脚步声抬头,曼桢从楼梯上拾步而下,碍于徐伯父徐伯母在侧,两人都压抑着内心的激动,礼貌地,得体地问候。随后一起告辞徐家。世钧提议找个地方坐一下。进到饭店的小隔间里,脱下大衣帽子围巾,两人相望着,世钧用力将曼桢拥入怀中。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痛,酸楚,甜蜜,欣慰。十八年前深深相恋朝夕相处,许鞍华没有安排任何一个轻昵的举动,哪怕是牵手,他们的这一个拥抱,我等待了仿佛一个世纪甚至更久。那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回想,我永远只想念这一幕拥抱,这一拥,或者抵不过他们十八年的相思,但,抵得过我心中的遗憾。我的记忆中,时间就此停顿,他们没有走出这个门,没有生离,永远相拥。